凌晨3点，内蒙古的风已经有霜的味道了。七个人从临时住的活动板房里出来，被子卷成桶，塞进编织袋。锅碗瓢盆用一床旧床单兜住，领头的老杨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数了一遍人头。1、2、3、4、5、6、7。齐了。 土豆还在地里，只刨了三分之二。他们走了。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走之前，老杨去找了承包地块的老板，把已经干的天数对了一遍账。账上差了几十块钱，老杨提了一句。老板说下回补。老杨没再吭声，转身就走了。 有人劝他：“再干两天吧，一季的活干完再走，工钱也好要。” 老杨摆摆手：“下一趟活接上了。误一天就是好几百块。” 那天晚上，七个人坐上了那辆等在乡道边上的面包车。车是前半夜联系的，司机从集宁那边空车跑来接他们，七个人摊车费，一人五十。 车到了，没人催，没人急，他们把东西往后斗里扔，人钻进车厢，车门一拉，就走了。 老杨今年四十七岁，甘肃人。他从二十岁出头就出来干这种活，先是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老乡学了认土豆秧子、看成熟度。 再后来，他干到了带班的活儿，每年来坝上收土豆，带一个小组，手下七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年秋天这个时候，他领着人沿着收成往南走：先在坝上起土豆，再往南赶着摘辣椒、掰玉米，一直干到11月。 一天一百来块，管吃管住。住的是地头搭的板房，用彩钢瓦拼起来的，外面看着薄薄一层铁皮，里面铺一层草垫子，上头再铺一层被子。 晚上躺进去，呼出的白气打在手背上，翻个身，热气就散了。吃的是白菜炖粉条，隔两三天能有顿肉，都是肥膘多的那种，炖进锅里，汤上飘一层油花。 干活的规矩老杨最清楚。凌晨4点半下地，天不亮，手电筒的光在垄沟里晃成一片。土豆埋在土里，不能使铁锹，一锹下去土豆就劈两半了，只能用手刨。 刨一整天，十根手指的关节第二天早上是僵的。他眯着眼，看其他人弯腰的姿势，看了一会儿才说：“慢点也没事，别把土豆划伤了。” 这种话他只说一遍。谁要是把土豆刨太急，带起一道深口子，那天的工钱就少记半个点。老杨嘴上不说什么，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刨的这片地，一共一百多亩。承包这片地的老板姓周，本地人，搞脱水蔬菜起家的，这几年进来的土豆生意，转包了好几片地。 老杨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不算熟人，但也算脸熟。周老板的意思很明确，你活干完、地面干净，账我按天结。老杨也从来没有多要过一分钱。 今年这场活，从9月18号开始干到10月12号。 干到10月10号，老杨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宁夏那边的一个老熟人，说有一片辣椒要摘，人手不够，催他带人过去。“越快越好，最多等你一天。你明天不来，我找别人了。” 老杨挂了电话，蹲在板房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面前那片还没刨完的土豆地，地是黑的，刚下过一层薄霜，土块上泛着白。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剩下的土豆，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刨完。三天，七个人，每人每天一百一，一天就是七百七，三天下来是两千三百一。这笔钱不算少。 可要是耽误了辣椒那趟活呢？辣椒那片地是他朋友的，朋友说了，这个品种的辣椒熟得快，十天之内必须全部摘完，采了将近两万亩。 晚去一天，辣椒就红透了掉在地里，太阳一晒，别说卖钱，连做干辣椒都不够格。那趟活，每人每天可以干到一百五左右，管吃住，至少能干二十五天，满打满算，一个人能比在坝上多拿一千多块。 老杨蹲在那里，把烟头摁灭在手心里，站起来，回屋里说了一句：“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 第二天，他去找周老板对账。 老杨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是他自己拿黄纸裁的，用白线缝的边，上面记着每天的出工情况：日期、人数、工时、结了多少、剩了多少、还差多少。一条一条，字很小，但笔画清楚。他把本子摊开，放在周老板面前的桌上。 “老周，你数数，从18号到今天，一共25天。前面结了4000，今天再结1800，还差42块。” 周老板拿过本子，翻了两下，皱着眉头说：“不对吧，老杨，你这里面有一天的工时记错了。那天你们走了一个人，上午没来，下午才来，那天只能算半天工。” 老杨说：“那是小刘，那天去集宁拿药了，上午十点回来的，下午一点下的地，算半天。我算的就是半天。” 周老板又看了一遍，没说话。他拿起手机，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那也就差几十块钱的事。你等下一趟来，我再给你补上。” 老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行，那到时候再说吧。” 他走了。周老板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老杨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较真了。几十块钱，你自己算算这账，来回一通电话都不止这个钱。” 老杨没回头，也没接话。 隔天凌晨，他们走了。 有人在背后说他们——别多想，说的是“这些外地人，干一半就走了，土豆烂在地里，也太不负责任了”。说这话的人，大概没种过地，也没见过霜降之后的土豆。 土豆已经长成了，埋在土里，刨出来就能卖，不刨也不会烂得那么快。周老板只要再叫一拨人，三天就能把剩下的收完。损失不了多少。 可老杨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工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