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见室那部黑色电话 他隔着玻璃拿起电话，第一句是，妈，你别再来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把话筒往耳朵上又按了按，问他，你说啥。 他说，别来了。 那是第37次。 我坐在3号窗口。 玻璃上有划痕，一道一道的，是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电话的线很短，我得把身子探过去，肩膀顶着玻璃才能听清。 他穿一件蓝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脸比上回又瘦了一圈。 我算了算，他进去的时候160斤，那天我估着不到130。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他也把手贴上来。 两个手掌隔着玻璃对在一起，中间那层凉。 隔着玻璃能看见别人家。 我右边是个老太太，比我大，来看孙子。 她每个月带一包糖，糖带不进去，她就在门口自己吃一颗。 她说，我吃一颗，就算他也吃了。 左边是一对小夫妻，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拍着玻璃喊爸爸，里头那个人就一直笑。 那天的会见室里坐了9个人。 我说，磊啊，妈给你带了双棉鞋。 他说，不收。 我说，那妈给你存200块钱。 他说，也别存。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嘴甜，见谁都叫。 供销社后院有一棵杏树，他6岁那年爬上去掉下来，磕掉半颗门牙。 他爸在的时候，他每个月回来一趟，拎两瓶酒。 他爸走了以后，他来得更勤，怕我一个人。 2020年5月18号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妈，我去趟市里，晚上回来吃饭。 我说，我给你炖排骨。 那锅排骨我炖好了，等到晚上10点，等到第二天，等到现在。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数着墙上的钟，会见是20分钟，那天我们只用了4分钟。 到时间了他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 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 我坐着没动，直到民警过来跟我说，大娘，时间到了。 我叫孙桂芝，今年66，吉林四平梨树县小宽镇人。 供销社退休，一个月退休金2860块。 我老伴2018年走的，心梗，晚上睡的觉，早上就没起来。 从那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三间瓦房，一个灶，一只猫。 我儿子叫孙磊，今年38。 2020年11月12号，四平市铁西区人民法院判的，合同诈骗，4年6个月。 他是替人担保，签了字，后来那个人跑了。 这些我不懂。 我只知道判决书上写着一行字：刑期自2020年5月18日起至2024年11月17日止。 一个妈记日子，比记自己吃药还准。 从2021年1月开始，我每个月去看他一回。 看守所在四平市铁东区，北二纬路走到头，红砖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从我家到那儿，6个小时。 先坐电三轮到小宽镇，40分钟，5块钱。 镇上到梨树县城有班车，一天3趟，2个小时，12块。 县城到四平，1小时10分，20块。 下了车还得坐公交，40分钟，到站再走800米。 加起来是37块。 这37块我每次都是提前一天换好零钱，一张5块，一张12块，一张20块，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棉袄内兜里。 小卖部的老板娘认得我，一见我进门就问，又去看儿子啊。 我说嗯。 她就从抽屉里数出三张，用橡皮筋给我捆上。 我4点起，5点半到镇上等头班车。 冬天那个点儿天是黑的，我站在粮库门口的路灯底下，脚冻得没知觉。 有一年下大雪，班车停运，我在镇上等到中午，没等到。 我走回家，走了2个半小时。 那个月我没去成，日历上那一格空着。 路远不叫远，走不动了才叫远。 02 我在日历上画了37道 头一回见他是2021年1月14号。 那回我在会见室门口排队，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我排了1小时20分。 会见单上的编号是吉四看会见字〔2021〕第0031号。 那张单子上印着会见时间、窗口号，还有一行小字：会见期间禁止传递物品。 我不认这几个字的意思，问过民警。 民警说，就是不能给东西。 我说，那我给他带句话行不。 他说，话可以说，隔着电话说。 我把那张单子留下来了。 后来每一回的单子我都留着，用夹子夹着，挂在灶房墙上。 现在有37张。 我家的日历是供销社发的，红皮的，一天一格。 每去一回，我回来就在那一格上画一道，用铅笔。 画到第19道的时候，铅笔头断了，我换了一支。 我不识几个字，可这37道我一道都没画错过。 2020年冬天最难。 那年12月我第一次去，没让见，说要等判决生效。 我在大门口站了两个多钟头，风从领子里灌进去。 后来一个年轻民警出来跟我说，大娘，回去吧，下个月再来。 我说，下个月几号。 他说，您预约。 我不会预约。 是他教我的，用手机，点三下。 我学了半个月才学会。 学会以后我把它写在纸上，贴在电话机旁边。 纸上写着：点绿的那个，点完了等一下，听见响再点。 字写得很大，我怕自己看不见。 头一年见他，他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 我带过咸菜，带过酱，带过自己蒸的馒头。 都不收。 看守所的规矩，东西只能存钱，一个月200。 我说那我存，他说，妈你别存，我用不上。 我每回还是存，存完了在单子上签字。 签完了我把存钱的凭条揣起来，跟会见单夹在一块儿。 第2年他话多了一